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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26
心情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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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大西洋月刊》2008年8月小说。
“你离开我是因为你认为我软弱,”约瑟夫说,“可是你不知道,正是你能让我变得坚强起来。”

 

卡门·艾尔茜拉十六岁了,正坐在白蒂雅角酒店的洗衣房里,喝着秀兰·邓波儿酒﹡,这已是她今晚的第五杯了。洗衣房外,晚会已进入高潮。“晚会是为所有报社员工办的,”父亲邀请她时说,“居然也请了我们。”他的意思是,甚至他们这些整天在印刷室向巨大的印刷机里卷新闻纸的工人也在邀请之列。她听得出他有点儿吃惊,也有点儿不自在,因为想到要去参加一个晚会,与职位比自己高的人掺合在一起,而且是在巴拿马城的奢华之地。她倒是蛮向往这样的晚会,所以答应要来。

 

1969

 

与大人们亲亲热热聊了一阵儿之后,卡门·艾尔茜拉觉得闷了,就躲进了洗衣房。与这里的其他房间一样,洗衣房也宽敞无比,安放了一台洗衣机、两个洗衣池、一个熨衣台和两个叠衣台。她坐在洗衣房里,轻轻咬着沉在杯底的樱桃,心中失望,这不像电影里的晚会那么浪漫激动。

 

过了几分钟,洗衣房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在另一张桌边坐下,显然没有注意到她。卡门·艾尔茜拉咳嗽了一声。借着从门缝透过来的微弱光线,她看见他吓了一跳。

 

“你好吗?”他说。

 

“挺好。”

 

“我不知道这儿还有别人。”

 

“对,是还有别人。”

 

听到回话,他没有动,这出乎她的意料。凭这一点她猜想他比她年长,但也顶多20岁。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问。

 

“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不是回答。”

 

“只是应付不来这种场面,这确实不是我的风格。你呢?”

 

“我陪父亲来的。”

 

“他是报社的人?”

 

      “他在印刷室干活儿。”

 

      “好。”

 

      “你说‘好’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这挺好。”

 

      “你不就是圈子里的人吗?所以你才来这儿的吧?”

 

      “才不是呢。”他哼了一声说。“他们报道过我一次,那篇特别报道帮记者得了一个什么大奖,他们大概觉得欠我的情,所以就邀请了我。”

 

      “他们为什么报道你?”卡门·艾尔茜拉问。当然了,他长得很帅,而且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不过光凭这些可不够资格写进特别报道的。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你真难对付。”他说。

 

      卡门·艾尔茜拉眯起眼睛端详他的脸。他衣着极其普通,墨镜架在头顶上。她感到好奇,不知他是不是也看得清她的样子。她穿着黄色泡泡纱连衣裙,袖口镶了一圈褶边,戴着去世的妈妈留下的草帽。过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她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可能之前已经看到她在晚会中走来走去了,而且被迷住了,于是尾随她进了洗衣房,好跟她单独呆在一起。在电影里,这样的事儿就总发生在迷人的姑娘身上。

 

      “你是个讨厌的人。”她对他说。

 

      “我干了什么?”

 

      “是你想干的事儿讨厌。”

 

      “嗨,我就是想离开晚会清静一会儿。你已经在这儿可不是我的错。”

 

      “可是我想一个人呆着。”

 

      “我也是。”

 

      “可是,是我先想一个人呆着的。”

 

      卡门·艾尔茜拉听见他叹了口气,但也看到他被逗乐了。他站起身向她走来。离得近了,她看清楚了他清秀的面孔,他的下巴上有个小小的沟纹,头发梳成非洲黑人那样的卷发。“你确实想一个人呆着?”他问。

 

      “确实想。”

 

      他不错眼珠地凝视着她,卡门·艾尔茜拉打定主意决不先把视线移开。“好吧,不管怎么说,别让我扰了你的清净。”他终于开口了,说完就向后退去。

 

      “谢谢。”她说。

 

      他恭敬地鞠了一躬,一副嘲弄的神态。

 

      看着他继续向后退,卡门·艾尔茜拉说:“真是个绅士。”

 

      那人微笑着停下来。“我们终于有看法一致的地方了。”他走出门之前说道。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卡门·艾尔茜拉有好几次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想着他们俩儿在迷漫着洗涤剂气味的黑暗中说话的样子、他朝她走来的样子,还有他离开前和她脸对脸凑得那么近。她把脸埋进枕头笑了起来。

 

      在他之前,她当然为别人神魂颠倒过。明显的一次是在几年前,有个叫克里斯托波·维嘉的男孩和家人一起搬到卡门·艾尔茜拉家的隔壁。克里斯托波·维嘉没有魅力、不聪明、缺乏冒险精神,甚至不特别有趣。实际上,每次卡门·艾尔茜拉跟他说话,都发现他乏味得要命。所以她就只盯着他看,对那样的男孩盯着看就够了。她和他的卧室门对门,所以她把窗户开得比以往大些,好能听到他什么时候回房间。一听到他关上门、打开电扇的声音,卡门·艾尔茜拉就走到她的窗前着迷地盯着克里斯托波看。她看着他坐着翻动漫画书薄薄的纸页,她看着他躺在床上打盹,她看着他啃手指甲,她看着他脱鞋时把鞋甩进壁柜的角落,她看着他看更多的漫画书。每天晚上睡觉前,克里斯托波脱内衣时,卡门·艾尔茜拉就一直盯着看,看着他双臂交叉把棉制内衣拽起从头上脱掉,看着他脱掉内衣后丝一般光滑的蜜色皮肤。每次她都得用牙齿咬住舌尖,克制着内心莫名奇妙的冲动,直到慢慢平静下来才上床睡觉。

 

      克里斯托波之后是菲利博托·博托。开学第一天,当老师点名念到“博托·博托!”时,一个男孩歇斯底里地尖声叫道:“是他妈的菲利博托·博托!”。全班,包括卡门·艾尔茜拉,顿时哄然爆笑。然后一帮男孩开始大唱“博托!博托!”,直到老师叫他们安静下来。卡门·艾尔茜拉胸腔里有一阵笑还没来得及咯咯出来,只见菲利博托·博托站起来,对全班同学说:“你们可以叫我博博。”说着伸出胳膊扮做一条枪,向整个教室一通扫射。“这名儿像枪。”说完放下胳膊,盯着已看得目瞪口呆的男孩子们。悄悄直往卡门·艾尔茜拉嗓子眼钻的那阵笑声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砰砰声,那声音无疑来自她心房的撞击。那天一到换课的时候,她就冲着博博笑。上科学课和文学课时,她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下课后,她跟着他去坐公共汽车。最后,她鼓足了勇气要和他约会,可是博博用拳头挡在嘴边咳了咳,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是谁?”卡门·艾尔茜拉追问,“我从没见你和谁约会过。”

 

      博博指了指玛丽亚·萨丽纳斯,玛丽亚当时正在院子远处的角落里抽烟。

 

      卡门·艾尔茜拉转了转眼珠。“那没关系,”她说,“我不会和一个毫无品味的人在一起。”

 

 

译注:

﹡秀兰·邓波儿酒(Shirley Temple):以美国女演员秀兰·邓波儿的名字命名的鸡尾酒,是用石榴糖浆、姜汁汽水和柠檬片调和的饮料,不含酒精。


2008-08-03 19:37 第 1 楼 221.219.103.* 回复 | 引用 | 编辑 | | Top

2004-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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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月刊》2008年8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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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

 

T. S.庞纳拉古萨米(简称萨米)来到了卡门·艾尔茜拉的班上,就好像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她想象着他是挂在降落伞上直接从月亮跳下来的,直到偶然听到他说自己来自印度。老师把地球仪推到教室前面,让他指出印度的位置。萨米认真地转动着地球仪,用一口标准的西班牙语说:“这儿。这里就是印度。”

 

老师请同学向他提问,问的都是些如此这般的问题:

 

“印度比巴拿马大一百多倍,是吗?”

 

“你怎么会说西班牙语?”

 

“你为什么来这里?”

 

“印度总统是谁?”

 

“在印度,人人会说西班牙语吗?”

 

“你喜欢巴拿马吗?”

 

“你有女朋友吗?”

 

听到最后一个问题,萨米脸红了,虽然他的肤色深,但脸上的红晕还是清晰可见。“没有。”他柔声细气地答道。

 

午饭时,卡门·艾尔茜拉到图书馆读遍了百科全书上有关印度的内容。放学后下起了雨,于是她呆在从学校正门通向大街、盖着锌皮棚子的走廊里等着。她把校服前襟上的皱褶一遍遍地抹平,一个劲儿地拉书包的两条背带,直到萨米终于走了出来。等他走近,卡门·艾尔茜拉说:“独立日快乐。”

 

萨米停下脚步。“我?”

 

“对,祝你独立日快乐。”

 

“今天是独立日吗?”

 

“不,不是今天。是几天前,815日。要是我815日认识你,我就会在那天祝贺你。真遗憾是个迟到的祝愿。”

 

815日是巴拿马独立日?”

 

“不,那是113日。”

 

萨米摇摇头,被搞糊涂了。

 

“在印度是815日,不是吗?”卡门·艾尔茜拉问,心想别是记错了百科全书上的日子吧,不禁有点发窘。

 

“噢,你说对了。”他笑了:“是的,没错。”

 

1947年独立的。”卡门·艾尔茜拉说。

 

“一点不错,是1947年。”

 

卡门·艾尔茜拉等待着。

 

“你知道好多印度的事?”萨米问。

 

卡门·艾尔茜拉对他眨眨眼睛,一面嘴角泛出笑意,说:“还不多,不过我想知道好多。”

 

以后的几个月里,他们渐渐彼此熟悉起来——放学后一起散步,一起在面包店吃点心,一起看电影,雷雨天一起挤在屋檐下躲雨。一天放学后,在西班牙路的一家电器商店后面吃蜂蜜芥子的时候,萨米吻了她。卡门·艾尔茜拉贴着他的面颊悄声说:“这是我的初吻,感觉真好。”他双手托住她的脸,又吻了她。可是一个月后,卡门·艾尔茜拉看见萨米在汽车站吻玛丽安娜·坎德拉利亚,和吻她的时候简直一个样儿。她快步走到那一对儿面前,扇了萨米一个耳光,说:“这是我第一次扇一个欠揍的男人,感觉好极了。”然后才走开。


2008-08-03 20:17 第 2 楼 221.219.103.* 回复 | 引用 | 编辑 |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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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月刊》2008年8月小说。  
“你离开我是因为你认为我软弱,”约瑟夫说,“可是你不知道,正是你能让我变得坚强起来。”  

1974

 

  卡门·艾尔茜拉大学三年级,学习管理专业。她的雄心壮志是当个银行秘书。她幻想着在一座俯瞰着海湾的玻璃钢大楼里,自己坐在第30层楼上的办公桌旁,一边用笔轻轻敲打着牙齿,一边按电话键,黑色的电话看上去精巧复杂,是装在船上操舵室里的那种。要么当秘书,要么就去当电影明星。

 

  像往常一样,卡门·艾尔茜拉坐着公共汽车去学校。路面坑坑洼洼,她随着汽车上上下下,颠簸在潮湿闷热的街道上;汽油的味道从敞开的车窗飘进来,令人眩晕,她屏住了呼吸。突然,汽车停了下来。司机按着喇叭,胳膊伸出车外挥舞着;其他司机也坐在车里做着同样的举动。卡门·艾尔茜拉抱着双臂懒洋洋地窩在座位上。这个星期刚开始,巴拿马发生了骚乱。学生组织和工会聚集在街头,手里拿着棍棒、标语、高音喇叭和石块,他们厌倦了政府的压制。他们点起几小堆火,组成人墙堵住了熙熙攘攘的街道,在街头信手涂鸦,写下大胆无忌的文字。说实话,她觉得这一切有点可笑。她把头搭在布满划痕的车窗上,看着一群年轻人笨手笨脚地把一块大石头滚到路中间去阻断交通。石块放好后,一个男人站上去高声演说,拳头在空中不住地挥舞。警察在街对面站成一排,神情木然地注视着示威者。卡门·艾尔茜拉站起身、眯起眼睛,仔细观瞧。她认识他。是吗?也许吧。她跑下车,跑到大石头那里,拉了拉那人的裤腿。他瞥了她一眼,继续演说。卡门·艾尔茜拉更使劲地拉了拉。那人有点恼了,示意一个同志代替他在石块上喊话。然后跳下来,大声说:“什么事?”

 

  她等着他认出自己。

 

  “又是你!”他大呼。

 

  “还是那么绅士,我看出来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你又在这儿干什么?”

 

  他笑了,露出洁白如瓷的牙齿。“这不是回答。”

 

  “我坐的汽车过不去了。我要去学校。”

 

  她看到他偷偷瞟了一眼受阻的汽车。他的头发不再梳成非洲黑人式的卷发,而是光溜溜地梳向一边;戴了一副照得出人影的飞行员墨镜,耳朵后面夹着一根香烟。

 

  “真糟糕。”他说:“我猜你只好留在这里了。”他拉起她的手,可是被她甩开了。

 

  “要是我愿意,我可以走着去学校。”卡门·艾尔茜拉说。

 

  他又笑了。“我相信你可以,你是个倔丫头。不过我想你不是真的要走。”

 

  “那当然。我真想做的事是坐车去学校,不过这会儿没法儿办到。”

 

  “你确实想坐车走?”

 

  “确实。”她扬起下巴。

 

  “因为这样你就能留在这里不走了,你就能和我呆在一起了。”

 

  “你太自以为是了,不是吗?”

 

  “只是个联想而已。”

 

  卡门·艾尔茜拉撅起嘴。阳光灼人,她感觉有点目眩神迷。她想起了上次他靠近她时自己那种心动的感觉——恍惚间,她似乎成了女主角,在电影里演绎着浪漫故事。过了几秒钟,她转身要走。他拉住她的手腕。“好吧,好吧,我想要你留下,”他说:“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希望你离开。”

 

  卡门·艾尔茜拉清楚地感觉到他还握着自己的手腕,他的拇指紧紧贴着她手腕的内侧,那里是她皮肤最光滑的地方。“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她终于说道。

 

  “要是我告诉你,你能答应留下来吗?”

 

  “不能。”

 

  他叹了口气,但脸上毫不遮掩地显出被逗乐的神情。“迭戈·艾罗索麦纳。你呢?”

 

  “卡门·艾尔茜拉·萨拉扎尔。”

 

  “卡门。”他重复了一遍。

 

  “卡门·艾尔茜拉。”

 

  “不,那是对小女孩的称呼。你……在我眼里,你就是‘卡门’。”

 

  这是一个漫长的夏日,烈日当头,涂鸦喷漆的烟雾弥散在热浪中,与从海湾飘来的大海气息混合在一处。卡门·艾尔茜拉一直如影随行跟着迭戈,看着他把更多的大圆石块挪到车流之中,站上去,呐喊着。电视台来拍摄骚乱的画面,她冲着镜头微笑。后来,趁着拍摄间隙,她溜进一家食品店,对着盛肉的金属盒映出的人影,把漆黑浓密的头发重新用卡子别好,拿手指擦亮牙齿。

 

  黄昏时,所有人都回家了,因为摄制组明天才会再来。迭戈带着卡门·艾尔茜拉走到海湾的防波堤。两人肩挨着肩,坐在曾经风雨沧桑的堤石上,向大海深处望去,浪涛涌动的海面上,月光明明灭灭,如同喘息的光影。迭戈点燃一支烟。

 

  “你们这么愤怒是为了什么?”卡门·艾尔茜拉问。

 

  迭戈没有看她,呼出一口烟,说:“你听说过赫克托·嘉雷戈吗?”

 

  “那个去世的神父?”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或者为什么死吗?”

 

  “不知道。”

 

  “他认为农民不必非得受庄园主的辖制,他鼓励他们争取自己的权利。可是托利若斯是庄园主的座上客,你知道吗?他不允许任何人打破权力平衡。”

 

  “托利若斯杀了神父?”

 

  “他派手下放火烧了嘉雷戈的房子,可那不管用。所以他又派他们半夜把嘉雷戈弄上一架直升飞机,在半空把他推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迭戈耸耸肩:“这就是真相。”

 

  迭戈把烟移到膝盖上方,弹了弹,烟灰悄然向下面的岩石飘落,就像婚礼上投向新人的碎纸,但不是五颜六彩的,却是忧伤黯淡的。卡门·艾尔茜拉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恍然一瞬间,她有点想哭。

 

  “我们明天再到这儿来,”迭戈说:“如果你愿意再来的话。”

 

  “可能吧。”

 

  迭戈把烟头抛入沉沉的夜色。他跳到沙滩上,举起双臂。

 

  “跳吧。”他说。

 

  “什么?”

 

  “我会接住你的。”

 

  “然后呢?”

 

  “我会永远接住你的。”

 

  卡门·艾尔茜拉笑了。

 

  “卡门,”他说:“那次晚会以后,我想了你很长时间。”

 

  “真的?”

 

  “我没法儿把你从脑子里赶走。”他冲她招招手:“来,跳吧。”

 

  卡门·艾尔茜拉看到自己的鞋在他头顶不到一米的地方晃荡着。

 

  “跳吧。”他又说了一遍,她跳了下去。

 


2008-08-03 20:18 第 3 楼 221.219.103.* 回复 | 引用 | 编辑 | | Top

2004-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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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五个月里,卡门·艾尔茜拉跟着迭戈走遍了巴拿马。她休学一个学期,与迭戈和他的四个朋友挤进了一辆白色丰田小巴,辗转洛斯·桑托斯、奇特雷、圣地亚哥、戴维市、庞塔丘陵、伊人谷、波特贝洛。他们飞奔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大汗淋漓地靠在塑料座椅上;在路边小摊吃烤鸡。她从不参加抗议活动;不像其他同伴那样挨家挨户地去分发传单;不去站在市镇广场的教堂台阶上号召人们为赫克托·嘉雷戈祈祷。她只是跟着他们、支持他们;当他们引起骚动或者鼓动到足够多的人参加集会、引得媒体蜂拥而至时,她就被派去充当他们的发言人,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有一次,卡门·艾尔茜拉在路边给父亲打电话,他告诉她,他往机器里卷新闻纸的时候看到了她的照片。他说:“又见到你的样子真好,孩子。”


      到了晚上,其他同伴待在帐篷里或者在迷你汽车里酣然入睡时,卡门·艾尔茜拉和迭戈就找个地方躺在一起。多数时候,他们都在说话儿,耳鬓厮磨、喃喃低语直到深夜,直到太阳在黎明的天际升起。她最爱听他说的话是:他永远不会忘记她、无论他或者她将经历怎样的人世沧桑——因为世事多变——他都会想方设法回到她的身边。

 

      他们还在星空下做爱。卡门·艾尔茜拉任由迭戈的手指缓缓抚过她的头发,轻轻移过她的脖子,从衬衫下滑过她腰部柔软的曲线,两膝跨在她的胯部两侧,用鼻子蹭她的面颊,从裙子下面抚摸她的大腿,用脸抚蹭她微微隆起的锁骨,吻她的下巴,吻她的脖子,吻她的手心,吮吸她的指尖,吻她的腹部,吻她的肚脐,舌尖贴着她的手臂一直滑向她的肩膀,托住她的头吻她的嘴,不停地吻她的嘴,她张开嘴迎接他的吻,他解开她的衬衫,解开她的胸罩,一只只捧起她的乳房,舔她的乳头,拉下她的裙子,褪去她的衬裤,手指抚过她两腿间湿润的幽谷,然后把自己放进她的身体,一手托住她的后腰,把她向上拥起来,再拥起来,再拥起来,再拥起来,再拥起来。

 

      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从防波堤跳进他的臂弯,卡门·艾尔茜拉接受了迭戈的吻,但她不让他继续做下去。他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在等我理想中的男人。”他说:“也许我就是。”那时,她告诉他:“我几小时之前才知道你的名字,我怎么可能这会儿就知道你是那个人?我们得等等看。”


2008-08-03 20:18 第 4 楼 221.219.103.* 回复 | 引用 | 编辑 | | Top

2004-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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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

 

      1975年6月14日凌晨2:12,迭戈·艾罗索麦纳与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在奥马尔·托利若斯将军的住宅安放了一枚炸弹。

 

      这段文字,是卡门·艾尔茜拉与同伴返回巴拿马城、回到家中后的一天从报纸上读到的。这段文字,反反复复在她的脑海回荡。她对这个计划一无所知,迭戈从未吐露只言片语。

 

      那篇报道卡门·艾尔茜拉肯定已经读过十遍,报纸上的文字模糊成了一片。她只能看清他的名字,游目所及,他的名字似乎发着光从模糊的字里行间跳入她的眼帘,她看到了这句:迭戈流亡哥斯达黎加。在文章的上方,她看到一张他面带怒容的黑白照片,卡门·艾尔茜拉把它撕下来放进自己的绿色缎面零钱包。回到家,她把照片的四边用透明胶带包好,以防磨损。

 

      她试着给他打电话,当然是无人应答,所以刚刚攒够了钱(她把定期做美容的钱省了下来),卡门·艾尔茜拉就买了飞往哥斯达黎加的机票。她从未坐过飞机,从未离开过巴拿马。她一心所想的就是去找迭戈,似乎这成了她生命的寄托。

 

      父亲把她送到机场,以为——像她告诉他那样——此行是大学为秘书专业的学生安排的。机舱里散发着一股怪怪的气味儿,灰尘、汽油味和柠檬的味道混在一处。不过等飞机起飞钻入云天,激动兴奋的感觉立即在卡门·艾尔茜拉的心中一点点充盈起来,就像透过塑料小圆环吹起来的一个颤动着的大肥皂泡泡。她的耳朵堵塞,耳膜轰然作响;泪水涌上她的眼睛,很快就干了。她的脸一直贴在椭圆形的窗框中间,欢快地屏住呼吸,看着她熟悉的一切在下方远去。

 

      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之后,飞机在胡安圣塔玛丽亚机场着陆。卡门·艾尔茜拉从她前面的座位下面拿起她的编织包,那是一只色彩明丽的塑料购物包,里面装满了她的零碎物件和化妆品;又从头顶上的行李舱中取出一只配套的旅行包,包里装着她所有的衣服。然后走下飞机,期待着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架巨大的舷梯被推上柏油路面与机舱门对接。走下舷梯,她发现的是一个像极了巴拿马的世界。

 

      “请问,”她向站在舷梯下面的一个男人问道:“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火星,”他说,然后大笑:“你以为到哪儿了?这儿是哥斯达黎加!”

 

      卡门·艾尔茜拉点点头就随着其他旅客走开了。没走多远,心中一动,她又走了回去。

 

      “你能告诉我,到哪儿能找到迭戈·艾罗索麦纳吗?”她问刚才那人。

 

      “谁?”

 

      “迭戈·艾罗索麦纳。他是巴拿马人,大概这么高,梳着分头、头发黑黑亮亮的,瘦瘦的,下巴上有个酒窝。” 卡门·艾尔茜拉等着他的回答。“我想他是在哪个农场。”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提迭戈在这儿流亡的事。

 

      “不知道,你可以到里面问问。也许他们能帮你。”

 

      但里面的人也帮不了她。在整个巴拿马,多数人住在同一个城市,而且大多一辈子住在那里,找一个人相当容易。可是在哥斯达黎加,情况就不是这样了。卡门·艾尔茜拉把从报纸上撕下来的迭戈的照片拿给服务台的女人看。爱莫能助。她告诉那女人她所能想起来的那篇报纸文章上所提到的一切。爱莫能助。隔着服务台,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卡门·艾尔茜拉意识到,自己跑到哥斯达黎加来找迭戈,却完全没有作好准备。旅行包的提带深深勒进她的双手手掌,最后,她对那女人说:“下一班回巴拿马的飞机几点起飞?”

 

      后面的几个星期,他试着与迭戈联系。她联系了他所有的朋友。她询问了巴拿马城中她认为可能知道如何与流亡公民接触的法官。她给哥斯达黎加大使馆打电话。她给警察打电话。与她交谈的一位官员明确地告诉她,即使她找得到迭戈,她也肯定不会获准与他谈话(他还说,从法律角度考虑,为她的利益着想,建议她与他保持距离,避免把自己卷进爆炸案里去)。回家后她就卧到床上不愿起来了。

 

      她忧伤憔悴地在床上躺了几天,摇摇摆摆的吊扇在头顶嗖嗖地转动,壁虎悄无声息地在墙上飞窜。一天,她父亲走进来,把手搭在她的脚踝上。自从与迭戈外出奔波以来,她很少见到父亲。以至她回来以后发现,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工作上和酒吧里,渐渐习惯了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等到他总算回家时——有时凌晨两点才回来——他会花很长时间待在浴缸里,把工作时沾到身上的一层层油墨洗净,看着水一点点变黑。等他从浴缸里出来时,手指尖和脚趾已经泡得绉绉的,成了紫红色。

 

      “这次旅行不开心?”他问。

 

      卡门·艾尔茜拉抽了抽鼻子。

 

      “有没有让你开心的事儿?”

 

      卡门·艾尔茜拉想了想说:“坐飞机挺开心的。”

 

      两天后,卡门·艾尔茜拉的父亲用中彩票赢的钱给她买了张机票。“想让你再开心一下。”他把装着机票的纸封套递给她时说。这是一张泛美航空公司飞往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的往返机票。“你只能在那儿待一个晚上,不过你可以再坐两趟飞机,明白吗?飞过去再飞回来。”

 


2008-08-03 20:19 第 5 楼 221.219.103.* 回复 | 引用 | 编辑 | | Top

2006-08-30
无奈无奈,无奈何...
帖子数: 301
无等级(731)

 

喜欢这段:
“你确实想坐车?”
“确实。”她扬起下巴。
“因为这样你就能留在这里不走了,你就能和我呆在一起了。”


期待续集


我们相逢时,仿佛我们素昧平生;我们分别时,好像我们从未分别。

2008-08-06 23:49 第 6 楼 117.36.50.* 回复 | 引用 | 编辑 | | Top

2003-12-04
男
http://blog.sina.com.cn/microdotinxa
帖子数: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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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nme

最强的肌肉是我的心!
——————阿赫瓦里
微笑,是不屈的力量!
——————桑兰
人类能够非常温柔,也能非常坚强- -!。
——————雅典娜

2008-08-08 10:23 第 7 楼 61.172.193.* 回复 | 引用 | 编辑 | | Top

2007-07-17
你是天边一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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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数前200位(155)

 
写得真好

回首大一入学那夜的月光,发觉竟隔了十余年的漫长崎岖,心中不禁显得有点苍凉

2008-08-14 13:19 第 8 楼 219.142.125.* 回复 | 引用 | 编辑 |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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