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
卡门·艾尔茜拉大学三年级,学习管理专业。她的雄心壮志是当个银行秘书。她幻想着在一座俯瞰着海湾的玻璃钢大楼里,自己坐在第30层楼上的办公桌旁,一边用笔轻轻敲打着牙齿,一边按电话键,黑色的电话看上去精巧复杂,是装在船上操舵室里的那种。要么当秘书,要么就去当电影明星。
像往常一样,卡门·艾尔茜拉坐着公共汽车去学校。路面坑坑洼洼,她随着汽车上上下下,颠簸在潮湿闷热的街道上;汽油的味道从敞开的车窗飘进来,令人眩晕,她屏住了呼吸。突然,汽车停了下来。司机按着喇叭,胳膊伸出车外挥舞着;其他司机也坐在车里做着同样的举动。卡门·艾尔茜拉抱着双臂懒洋洋地窩在座位上。这个星期刚开始,巴拿马发生了骚乱。学生组织和工会聚集在街头,手里拿着棍棒、标语、高音喇叭和石块,他们厌倦了政府的压制。他们点起几小堆火,组成人墙堵住了熙熙攘攘的街道,在街头信手涂鸦,写下大胆无忌的文字。说实话,她觉得这一切有点可笑。她把头搭在布满划痕的车窗上,看着一群年轻人笨手笨脚地把一块大石头滚到路中间去阻断交通。石块放好后,一个男人站上去高声演说,拳头在空中不住地挥舞。警察在街对面站成一排,神情木然地注视着示威者。卡门·艾尔茜拉站起身、眯起眼睛,仔细观瞧。她认识他。是吗?也许吧。她跑下车,跑到大石头那里,拉了拉那人的裤腿。他瞥了她一眼,继续演说。卡门·艾尔茜拉更使劲地拉了拉。那人有点恼了,示意一个同志代替他在石块上喊话。然后跳下来,大声说:“什么事?”
她等着他认出自己。
“又是你!”他大呼。
“还是那么绅士,我看出来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你又在这儿干什么?”
他笑了,露出洁白如瓷的牙齿。“这不是回答。”
“我坐的汽车过不去了。我要去学校。”
她看到他偷偷瞟了一眼受阻的汽车。他的头发不再梳成非洲黑人式的卷发,而是光溜溜地梳向一边;戴了一副照得出人影的飞行员墨镜,耳朵后面夹着一根香烟。
“真糟糕。”他说:“我猜你只好留在这里了。”他拉起她的手,可是被她甩开了。
“要是我愿意,我可以走着去学校。”卡门·艾尔茜拉说。
他又笑了。“我相信你可以,你是个倔丫头。不过我想你不是真的要走。”
“那当然。我真想做的事是坐车去学校,不过这会儿没法儿办到。”
“你确实想坐车走?”
“确实。”她扬起下巴。
“因为这样你就能留在这里不走了,你就能和我呆在一起了。”
“你太自以为是了,不是吗?”
“只是个联想而已。”
卡门·艾尔茜拉撅起嘴。阳光灼人,她感觉有点目眩神迷。她想起了上次他靠近她时自己那种心动的感觉——恍惚间,她似乎成了女主角,在电影里演绎着浪漫故事。过了几秒钟,她转身要走。他拉住她的手腕。“好吧,好吧,我想要你留下,”他说:“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希望你离开。”
卡门·艾尔茜拉清楚地感觉到他还握着自己的手腕,他的拇指紧紧贴着她手腕的内侧,那里是她皮肤最光滑的地方。“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她终于说道。
“要是我告诉你,你能答应留下来吗?”
“不能。”
他叹了口气,但脸上毫不遮掩地显出被逗乐的神情。“迭戈·艾罗索麦纳。你呢?”
“卡门·艾尔茜拉·萨拉扎尔。”
“卡门。”他重复了一遍。
“卡门·艾尔茜拉。”
“不,那是对小女孩的称呼。你……在我眼里,你就是‘卡门’。”
这是一个漫长的夏日,烈日当头,涂鸦喷漆的烟雾弥散在热浪中,与从海湾飘来的大海气息混合在一处。卡门·艾尔茜拉一直如影随行跟着迭戈,看着他把更多的大圆石块挪到车流之中,站上去,呐喊着。电视台来拍摄骚乱的画面,她冲着镜头微笑。后来,趁着拍摄间隙,她溜进一家食品店,对着盛肉的金属盒映出的人影,把漆黑浓密的头发重新用卡子别好,拿手指擦亮牙齿。
黄昏时,所有人都回家了,因为摄制组明天才会再来。迭戈带着卡门·艾尔茜拉走到海湾的防波堤。两人肩挨着肩,坐在曾经风雨沧桑的堤石上,向大海深处望去,浪涛涌动的海面上,月光明明灭灭,如同喘息的光影。迭戈点燃一支烟。
“你们这么愤怒是为了什么?”卡门·艾尔茜拉问。
迭戈没有看她,呼出一口烟,说:“你听说过赫克托·嘉雷戈吗?”
“那个去世的神父?”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或者为什么死吗?”
“不知道。”
“他认为农民不必非得受庄园主的辖制,他鼓励他们争取自己的权利。可是托利若斯是庄园主的座上客,你知道吗?他不允许任何人打破权力平衡。”
“托利若斯杀了神父?”
“他派手下放火烧了嘉雷戈的房子,可那不管用。所以他又派他们半夜把嘉雷戈弄上一架直升飞机,在半空把他推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迭戈耸耸肩:“这就是真相。”
迭戈把烟移到膝盖上方,弹了弹,烟灰悄然向下面的岩石飘落,就像婚礼上投向新人的碎纸,但不是五颜六彩的,却是忧伤黯淡的。卡门·艾尔茜拉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恍然一瞬间,她有点想哭。
“我们明天再到这儿来,”迭戈说:“如果你愿意再来的话。”
“可能吧。”
迭戈把烟头抛入沉沉的夜色。他跳到沙滩上,举起双臂。
“跳吧。”他说。
“什么?”
“我会接住你的。”
“然后呢?”
“我会永远接住你的。”
卡门·艾尔茜拉笑了。
“卡门,”他说:“那次晚会以后,我想了你很长时间。”
“真的?”
“我没法儿把你从脑子里赶走。”他冲她招招手:“来,跳吧。”
卡门·艾尔茜拉看到自己的鞋在他头顶不到一米的地方晃荡着。
“跳吧。”他又说了一遍,她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