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关于命运的感想
当疑似肿瘤的阴影笼罩在头上的时候,我并没有过多地去考虑命运问题,只是耐心地等待命运的决定。当这个阴影退去以后,倒是思考起命运问题来。
史铁生说过,“就命运而言,休伦公道”。有人健康,是天生的命运赐予;有人患病,并非自己不爱惜身体。大概这也是一种命运吧。
我的身体不健康,是命运的一种安排。但我总是闪出一个念头:命运没有亏待我。能够和命运不断抗争,就是莫大的幸运。这幸运,也是命运。因为身体不健康,得到了更多的关怀和爱,这也是命运啊。所以我不能抱怨命运;相反,对命运应该怀有敬意和感激之情。
命运好坏的感觉是通过比较获得的,这里面既有客观的成分,也有主观的成分。主观的感觉在于参照物的选取。参照物不同,主观感觉就迥异。当我的血尿治愈以后,我会想到两个人。一个是网上从未见过面的病友,一个是我的一位亲戚。
当我对血尿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经常到导医网上看帖子,关注类似的病例,希望从中得到启发。有一个姓王的女孩为她的父亲进行着咨询,她父亲的病情和我有些相似,所以我十分关注她的帖子和医生的解答。慢慢地他变得严重起来,血尿不止,疼痛难耐。从她写的咨询帖子知道,他后来到了北京协和医院。从检查的结果医生怀疑是错构瘤,但是又不能确定,所以一时很难有明确的治疗方案,于是他的女儿再到网上咨询。我想,协和医院医生面对病人都难以诊断,网上的专家光看帖子又如何解答呢?后来,果然不再见到她的帖子了。而我常常会想到,他以后到底怎么样了呢。
有一个亲戚,在2000年的时候来看望过我。到2001年的时候,他突然被查出患了骨癌。不能手术,只能化疗,身体状况有时变得很差。他的儿女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又想到他还没有满六十岁,于是想,到底是让他早点解脱呢,还是尽量拖延一点时间,让他度过六十岁的新年。很难选择。但是病情的发展不需要他们做出选择,病人就在新年到来之前,急匆匆地走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是说不出的感慨。一个身体很好的人,就这样很快地走了。他探望我时曾劝慰我,说我是弯弯扁担屈不断,叫我放心。而他这根硬扁担却提前屈断了,命运有时真让人捉摸不定。我不知道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是不是曾抱怨命运对他的不公。
在病中承受痛苦的时候,有没有抱怨过命运呢?也没有,那时唯一想到的是默默忍受,在忍耐中度过难关。到后来,再与其他病人一比较,真感激命运给我痛苦是多么的轻微。命运没有给我迅猛的疾风暴雨式的考验,它知道我的体质经受不住疾风暴雨;它给我的考验是长期的绵绵阴雨式的考验,它或许知道我具有较大的耐心。所以我想,命运对我是十分的眷顾。我所承受的最大痛苦只是肾绞痛。2002年的疼痛,持续了大约一天两晚。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疼痛更加猖獗肆虐。即使打了杜冷丁,作用也不大。于是起床,到走廊里在黯淡的灯光下来回的走动。走累了床上躺一会,躺一会再起来走动。以此来度过感觉漫长的夜晚,到天亮的时候就会感到松了一口气。隔床的病友开玩笑说,他痛的时候,狠不得身边有一把手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我也问自己,在命运面前就这样表现得从容不迫和意志坚强?不,不是这样的。也有过心烦意乱和无可奈何。那时,我下围棋的爱好帮我度过难关,助了一臂之力,不良的情绪似乎都在棋盘上宣泄掉了。坦然接受,冷静面对,成为面对命运的唯一选择。
命运这东西很难说。你说没有命运吧,命运是有的,有许多事情自己根本无法控制。你说完全信命运吧,也不可以。有的时候,人的一些习惯,或者一个决定,就可能改变了自己今后的命运。健康问题是如此,人生问题也是如此。譬如说我的一位在医院里度过春节的亲戚,如果一开始就选择正规的治疗,或许他的健康不会受到这么大的冲击,不会遭受这么大的痛苦,或许他的命运和会不同于现在。又譬如说史铁生,他的双脚瘫痪,双肾失灵,是命运的决定,无可抗拒。但是双肾失灵以后如何生存,却不再是命运问题,而是如何对待命运的问题。他能够以残伤的肢体,说出身体健全的人都不容易说出的健全而深刻的思想,就是对命运挑战的极大的成功。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有时会把命运和对待命运两个不同的命题混为一谈,以致无形中放弃了自己对命运的一部份主动权。这种情况,往往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自己作为局内人的时候,又该如何使自己经常保持清醒呢?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写到一个弱智的小女孩,因而提到不幸命运的救赎问题,那是一个事关人类命运的大问题。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只想到自己个人的小问题。遇到了不太好,也不太坏的命运,除了接受以外,需要的是抗争。
所以我既感谢命运,但不愿意完全听从命运的安排,老是想和命运抗争,但自己觉得总是不成功的时候多。于是我归结到自己的智慧和能力不够,所以脚下的路走不远,人生的路也走不顺畅。虽然如此,路还是要往前走。生命不息,行路不止。